昨天妈妈打电话，没说两句，又扯到孩子问题。

“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女儿，不生孩子那像什么话。”
“你要做事怎么就不能生孩子？我当年不也是一边做事一边把你们养大？”
“怎么时代不同啦？鸡都要下蛋，何况人呢？”
“40岁生孩子？那孩子40岁，你不就80岁啦？”

我真是有口难辩，我想妈妈也是。她认为的生命真理和我认为的生命真理很不同。

妈妈的生命真理是：不下蛋的鸡就要被宰掉，不然留着干吗？人活着不结婚，没有孩子，那还算活着吗？人到死都没有骨肉那不是响当当的一辈子。

命运的凄惨对妈妈来说是“鳏寡孤独”四个字。倘若没有犯下这四重厄运，无论多么艰辛劳累的一辈子，都是完整的一辈子，就像一个圆没有残缺。

我曾经有暗示过想出家做尼姑，妈妈说：“怎么能呢？怎么过也不致于那样啊？”出家对妈妈来说就好比一个人自杀，甚至比自杀还要严重。

邻居中有两位叔叔，我从小就觉得他们很特别，这种特别感也是我周围的人传递给我的，或者说我周围的人给这两位叔叔制造了一层特别的氛围。这两位叔叔是兄弟俩，都是光棍。

以我现在的智力，我猜测在乡下，因为重男轻女，像邻居叔叔这样的光棍应该每个村子都有，但是年轻的寡妇难得见，丈夫早逝的妇女必然会再次拥有一个男人。我大婶就是这样，大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病逝，没过多久，我爸爸和邻居叔伯帮她又找了一个男人，作为替补丈夫。二叔前两年病逝，二婶估计也很快会有替补丈夫。

邻里闲谈的时候，说起这两位光棍兄弟的父亲，多有指责，怎么说，都是父亲的责任没有到位，不给儿子们讨老婆。而再深入下去说就相当于一场父子冤仇了，这阻止生命丰富的冤仇比其它一切恩怨都要大得多。

我以前以为妈妈要我生孩子，是害怕我们家的香火断绝，但我哥哥姐姐们都有孩子了，香火早就有很多延续了，妈妈还是要我生孩子。现在我以为妈妈是真为我的将来着想，为我的一辈子着想，妈妈不想我“鳏寡孤独”地过一辈子。

我知道妈妈对我的操心是源于对我的爱，但妈妈的爱来源于另一种生命意识，这种生命意识和我对生命的意识在层次上有所区别，由此我理解妈妈的爱，但我无法给予认同和回应。

妈妈认为生命要丰富和充实，生孩子是很好的也是唯一的途径。妈妈说要生孩子，她是从她对生命的真切体验说出这句话的，她生过这么多孩子，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创造，对每一个孩子的爱和牵挂让她的生命饱满，精神变充实。

妈妈的生命真理确实是真理，放之四海而皆准，但我无法认同。我的意识已经不可抑止、不可逆转地达到了这一步：真理无所不在，但不一定都适合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