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山看见藤缠树
[ 2006-12-28 19:13:00 | By: 竹影青瞳 ]
 

(1)

母亲十七八岁的时候,因为美貌,芳名传遍了远近的乡村,提亲的人成群结队、络绎不绝,但对所有提亲的人,母亲一概既不表示同意,也不表示反对,原因是母亲心里早已认定了非一个人不嫁。

姥爷要母亲说出那个人的名字,母亲说出父亲的名字,还说:“我死活是他的人了。”姥爷一听,当下大怒,想不到母亲如此没有眼光,操起一把竹条扫帚就要抽打在母亲身上,母亲一动不动,甚至瞧都不瞧扫帚一眼,姥爷的手软软地耷拉下来,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,下不了手啊。

父亲在那时据说也是远近闻名,只是他的名不是芳名,而是臭名。乡人都忘记他的真名了,一致叫他父亲。父亲整天游荡瞎逛,什么事也不做,耍嘴皮子倒是有一套,奶奶经常骂他:“若说你是我们家的人,家里的你没有操心过一件,没有做过一件,若说不是我们家的人,你每天又知道回来吃饭睡觉。”

父亲没什么手艺,人又懒惰,但哪里有吃喝玩乐,他都要凑个份子,钱从哪里来?也不偷不抢别人家的,只偷奶奶的私房钱。无论奶奶藏多么隐秘,他都能翻箱倒柜找出来,花个精光。

关于母亲和父亲的婚事,姥爷说:“睁眼瞎的父母才会送自己的女儿跟那个‘二流子’受苦。”爷爷听这话不舒服了,对人说:“那么一个娇生惯养的漂亮人儿,一看就要人供着养着的,我们家里已经有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了,我们养不起两个。”

但父亲和母亲私下早达成了共同战线,一个在家里倔强,一个施展一贯的耍泼本事,最后姥爷只好倒贴了很多嫁妆,把宝贝女儿嫁给了父亲。

新婚的第一天,天还蒙蒙亮,奶奶还在睡梦中,就听见有人已经起床,哐哐当当地忙开了。奶奶想:“这漂亮的儿媳妇这么勤快,竟看走眼了。”心里高兴,也起床来,跑厨房一看,眼珠子都要掉下来。

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人不是儿媳妇,而是从来没有在早饭前起过床的父亲。奶奶结结巴巴地问:“怎么,怎么起这么早?”父亲在嘴里“嗯”了一声,面不改色,像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样子。

此后每天早起做饭的人不再是奶奶,而是父亲,母亲倒经常要人叫唤很久才懒洋洋地起床。父亲忙里忙外、上山砍柴,下地翻田播种,就像褪掉了从前的懒皮一样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

(2)

在父亲和母亲婚后的第二年,父亲在老屋旁择了一块菜地,造起了一栋漂亮的两层泥瓦屋。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新屋。但就在搬家那一天,发生了一件事。

乡村里旧房换新房是一件隆重的事,为了洁净新屋,驱赶邪气,一般要杀一条猪,鲜红的猪血沿着屋基淋一圈,同时走几步放一个鞭炮。做这事的法师是村里有名的“神二郎”,“神二郎”在祭神驱鬼、巫道邪术上有一套,不过村人不叫他“神二郎”,而叫他“神叨叨”。

这一天,新屋被猪血洁净过之后,爷爷奶奶和父亲忙着搬家具之类,“神叨叨”做完了法事,在新屋的客厅悠闲地喝茶。上午快中饭时,爷爷推开堆放杂物的一间房准备取点东西,不堪入目的一幕出现在眼前:儿媳妇正脸颊红润地和“神叨叨”暧昧地你拉我扯。

爷爷当下的反应是上前一把拉住母亲,气急败坏地张口大骂:“你这个不要脸的……”,一巴掌下去,却被凭空来的一只大手抓住了,是父亲。父亲推开爷爷,手指着父亲的脸,凶狠地训斥:“你敢动我媳妇一根皮毛,早日送你上西天。”

兽性大发的父亲赶上正偷偷溜回家的“神叨叨”,一阵拳打脚踢,没过几分钟 “神叨叨”就头破血流。围观的人都吓住了,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,好几个人使出全身的力,才算把父亲稳定下来。

父亲对爷爷生气,又把“神叨叨”揍个半死不活,对母亲却不怒不骂,脸色反要比以往温柔,更加的呵护宠爱,爷爷看在眼里,气在心里,儿子不争气倒也罢了,可恨又娶了这么一个“祸根”媳妇。

这事之后没多久,过门不到一年的母亲又招惹了一段是非。

父亲能造一栋漂亮的新房,说起来全赖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,绰号叫“舍不得”的帮忙。 “舍不得”颇有点投机倒把的小聪明,经常皮包鼓鼓地对人炫耀。但“舍不得”之为“舍不得”,因为他非常吝啬。传说他为了追回一分钱的债款,不惜翻山越岭十几次光顾债主家。一分钱在那时相当于现在的一块钱。

“舍不得”在借钱上不会缩手缩脚,若有困难,很大方出手,但一旦钱离了手,就担心活帐变死帐,今天钱借出去,没过几天就会马不停蹄地催着还。

这一年还不到过年,“舍不得”已经两次专门为还钱的事催促父亲了。第三次来,只有母亲在家,“舍不得”事后说母亲打扮得比往常更那个妖媚,没说两句话,就对自己暗送秋波,“舍不得”正要下手,父亲一脚从门外撞了进来,两位好兄弟在我家门前的晒谷坪打得头破血流,两败俱伤才停手。

“舍不得”一口咬定母亲为了结债款,愿意以身相许,而父亲则肯定“舍不得”轻薄,连朋友妻子都不放过。两位做了十几年的好兄弟从此反目成仇,“舍不得”也从此远走他乡。

时光荏苒,父亲和母亲先后生下三个孩子,最大的孩子也十几岁了,这十几年中,父亲从一个健壮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老态毕露的瘦削中年男子,母亲则越活越年轻,鲜嫩的肌肤依旧,脸上平滑得不见一根皱纹,仿佛掌握了某种隐秘的驻颜术。关于母亲的闲言碎语在邻居婆娘们嘴里没有断过,但引起父亲打架动粗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。

(3)
1989年的一天,这一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,爷爷说,父亲和母亲一大早便上山去伐松木,伐松木卖钱一直是父亲独自做的事,这一天不知怎么的,母亲也跟着一块去了。

中午吃饭时间,父亲和母亲还没从山上回来,按父亲平常的习惯,这个时间一定从山上回来了的。奶奶装开一些饭菜,我们在家的先吃了。又等了个把时辰,父亲和母亲还没回来。爷爷和奶奶两个一商量,吩咐大小两个孙子到山里去看看。

哥哥们在森林里叫唤半天,总算找到了出事地点。哥哥们赶到的时候,父亲正发疯得狗似的用一木头撬地上的一根合抱粗的松木,母亲被压在下面了,血肉模糊。

几个小时之前,父亲快要锯断松木的时候,不知怎么的估计错了松木的倾倒方向,松木没有往斜坡下倒,反而倒向了父亲和母亲站立的斜坡上,母亲站的位置比父亲高出半截,眼看着巨大的松木在空中缓缓砸下,她一边闪,一边看见急欲躲闪的父亲衣服被树枝勾住了脱不开身,急忙退回原先站立的地方,于是松木的尾枝重重地压在她背上,继而又压住了父亲的双腿。因为母亲对松木的遮挡缓冲,父亲的双腿没受重伤,但也花了很大功夫才从松木下解脱出来。

父亲转而要解救母亲的时候,母亲已经昏死过去。哥哥们和父亲合力锯掉了松木的一截,才把母亲的全身从松木下拉出来。拉出来的母亲几乎只是一团模糊的血肉,身上的骨头都碎裂了,还没到家就断了气。

奶奶和我们三兄妹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死去活来,父亲一个大男人,也生平第一次哭得像一只孤独的狼的哀嚎。我们一家的哭声在小小的村庄上空回旋,连续不断地三天三夜,震动了村里的每一个人,有人提议给母亲立碑,或建一个隆重的大墓,但很快遭到反对,因为母亲不够贞洁。

母亲下葬后不久,“神叨叨”来到我家,莫名其妙地提起十几年前的旧事,说当年对母亲起了一时歹念,一直非常懊悔。父亲呆呆地在角落里坐着,一动也不动。几天之后在村里消失了十几年的“舍不得”突然出现,说是梦见母亲去了,来验证个虚实。“舍不得”对当时只有七岁的我说:“你母亲真是一个让人敬畏的人。”此外再也不愿意说什么,仿佛再说一个字都会招来厄运。

又很多年过去了,有一天我搀着白发苍苍的父亲来到村尾一棵栗子树下,父亲说,这棵栗子树不知有多少百岁了,还这样郁郁葱葱,父亲又说:“当年我和你母亲就在这棵树下发誓,我对你母亲说,我不会让你受苦受累,你母亲说,我会让你活得比我长久。”

有一首山歌,据说是母亲年轻时最喜欢唱的:

“入山看见藤缠树,
出山看见树缠藤。
树死藤生缠到死,
树生藤死死也缠。”

 
Tragedie: Hey oh
 

 
Re:入山看见藤缠树
[ 2007-1-6 18:51:22 | By: 惠及于鱼(游客) ]
 
惠及于鱼(游客)折服啊!清丽脱俗,卓而不凡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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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入山看见藤缠树
[ 2007-1-3 9:59:51 | By: 4(游客) ]
 
4(游客)哮天狼

2006-12-29 00:51:18
这篇应是小说。让人很自然地会想到老谋子的电影(《我的父亲母亲》、《红高粱》)。风格上也颇有老谋子电影的味道,主题却有些不同。老谋子电影主题是讴歌爱情和反封建、反保守的传统思想和道德,你的小说主题好像只是讴歌爱情,没有反封建、反传统保守思想和道德的因素在里面。这和你一贯的作品风格是不很一致的,好像是某种新的尝试,或者思想情感的某种回归。但从大方面说,与你以前的作品(探索与讴歌性与爱情)还是一致的。

结尾的民歌传达出深刻的哲理韵味和强烈的抒情气息,余韵悠长。





 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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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e:入山看见藤缠树
[ 2006-12-29 10:00:41 | By: 玄(游客) ]
 
玄(游客)来看看你,近来好吗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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